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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忌散文选
消息来源: 录入时间:2008-01-03 点击次数:2199

                                      

 

 

吴忌散文选

                         (吴忌系县政协第六、七、八届常务委员)

宿松吴忌的天涯博客链接:

http://blog.tianya.cn/blogger/view_blog.asp?BlogID=530474

目录

散文集《雨的缝隙》选五篇

1、  夹竹桃

2、  水草

3、  覆盖

4、  出城听蛙声

5、  明亮

 

散文集《凝视一切》选五篇

1、  鸟是树的花朵

2、  哦,麦地

3、  狗年捕鼠记

4、  鲜花与贺卡

5、  草垛旁的老人

 

散文集《以痛止痒》选五篇

1、  一天门的粉丝鸡

2、  布什没有胡子

3、  偏将驴唇对马嘴

4、  宿松吴忌

5、  以痛止痒

 

 

1、夹竹桃

 

我从一本书上读到夹竹桃有毒,我记住了,就一直认为夹竹桃有毒。夹竹桃开花了,我站在远远的黄昏中看着。

七个孩子爬上了夹竹桃树。夹竹桃共有两棵,长在烈士陵园正厅门前的两边。四个孩子爬上了东边那棵夹竹桃,三个孩子爬上了西边那棵夹竹桃。其中那两个女孩嬉闹的声音特别清脆。

我想喊住这七个孩子,这夹竹桃有毒。他们疑惑地望着我,其中一个男孩说,你骗人。我说你就当我骗你,你们下来去别的地方玩好了。立即下来了两个。

五个孩子继续往高处爬,这是两棵很高大的夹竹桃树,大约与陵园是同岁的。我看树冠上的花朵也是昂着头看的。我担心那五个孩子会摔下来,夹竹桃的枝条太柔软。开花的树也真与众不同,枝枝条条柔若无骨。五个孩子在树上,把如篷如盖的大夹竹桃树弄得摇晃不止,像在暴风骤雨中。

我喊住这五个孩子,别摔着了!你们下来,到平地上去玩吧。一个孩子回过头来老半天,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怕你摔了。另一个孩子反问我:“你敢上来吗?”慢慢地又下来了两个。

三个孩子继续摇着树干,一边摇,一边呐喊,怂恿地上的四个孩子再上去。大约还用出了激将的谋略。我听见东边树上的一个女孩笑得非常自得,瞧不起地上的男孩。

树上的孩子在开始折花朵。折断枝条的声音很清脆。他们的手上捧满夹竹桃花的时候,就扔给地上的孩子,再重新去折。地上的孩子欢呼雀跃。

我喝住这三个孩子。“你们,下来!”声音太响,掩盖了三个孩子折断枝条的声音。孩子们都停住手。我说折花是个坏习惯,在学校老师没说吗?你折了,别人看什么?那光秃秃的树枝多丑啊!

树上的孩子,还有地上的孩子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看到了我的秃头。我自己也笑了起来。笑够了的孩子还想折花。我说你们知道这两棵夹竹桃是谁家的吗?他们又疑惑地看着我的秃头,大约明明知道是公家的。我说,这是烈士的。他们死了,就只有这两棵夹竹桃了。树上的女孩一惊,一斜身子立刻就下来了。还有一个男孩也滑了下来。我叫他们回过脸去看陵园正厅门头上的一行黑字,“死难烈士万岁”。他们都摇着头不认识。这是毛主席的手书,繁体草书!

一个老人咆哮着冲这边跑过来,明显是冲这些孩子手上的夹竹桃花。老人手上还有一根一丈来长的竹竿,老人是新来守陵的老人,在这里才住了几年。孩子们四散,树上的一个男孩从树梢上跃身跳了下来,像一只猿猴,也跑向树林中去了。他们又快又敏捷,像冲锋的战士。

地上一片狼藉,树梢还在斜阳中摇晃着,比晚风吹动的节奏要快。我立在树下,很久没有做声,我真担心最后从树上跳下来的孩子会摔断了手脚。要是老人追上了他们,说不定手上那根一丈来长的竹竿会狠力地打下去。还有,手捧夹竹桃花的七个孩子会不会中毒?

守陵的老人立在我的对面,我对他一笑,老人对我怒目而视,以为我是孩子们的家长。我手上也的确牵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老人握竹竿的手,发出一种紧握的声响,有些让人害怕。老人回转身的时候,丢给我一句话——“死人真可怜。”

我后脑勺上残留的那片毛发倒竖起来,光秃的脑门上一片冷汗。我牵起我的孩子向后面走。也不能在夹竹桃下立久了,夹竹桃有毒。

后面是烈士纪念塔,我经常去看。在晚风中散步,看暮色中高耸的烈士塔,格外肃穆,足可荡涤人一生的俗气。塔的正面还有毛泽东同志的题词:“革命烈士永垂不朽”,书法遒劲飘逸,令我入神,牵动我深深埋藏的英雄情结。

这时候陵园的暮色已经很重了,我的孩子吵着要回家。家在陵园对面的医院里,很近,只需过一条马路。忽然,我发现塔底的祭台上有一束夹竹桃花,明显是用心摆好的。我心中一动,知道会是那七个孩子中的一个!这时刻,陵园中还有人,一些老人和一些青年人。

回去的时候,再看那两棵夹竹桃树,折去许多花朵了,就硬硬地立在苍天暮色中,明显以前还被人折过许多次。也奇怪,我忽然发觉这两棵夹竹桃异常宁静。由上向下看,从顶部的细碎枝条到主干,越来越简洁。我想,这两棵夹竹桃是否就因为折断了向上的枝条,才又旁生出更多的向上的新枝,才至今天的如篷如盖呢?

 

1994.11.30.

 

 

2、水草

 

一直到三十三年后,我才注意到这些水草。

天气还很有些冷,阳光里的树还没有长出叶子,而蓝色的水底却绿茵茵地长满了水草。我拔起一节虾须草,竟有二三尺长了。这显然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我只能将生命的时钟往前拨,一直拨到冰封池塘的冬天,我真的发现了刺骨的水底摇曳着绿意盈盈的水草。

过去三十多年,我一直在等待春暖花开的时光。那时节,我们脱去棉袄,爬上树去采下花朵;走遍田野,挖起野菜;等春雨暴落,在田沟里等待上水的鲇鱼。再迟些就有人偷偷下水去玩一玩,捞起水草喂猪!但这都不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更不会在刺骨的冬天里。一直到三十三年后,我才注意到这些水草的意志。在冬天,在我们偎墙而坐的闲散里,它们竟然偷取微弱的冬阳的温暖,开始生命的运作了。

过去三十多年,我一直坚持从东坡先生的诗歌中预感春的到来首先从水中开始,那是:“春江水暖鸭先知”。我想鸭子要能作诗,它们会嘲笑我们的。在冬天,鸭子一个猛子扎到水底,从绿意盈盈的水草中寻找鱼虾,或者干脆品尝鸭舌草,它们会嘲笑东坡先生感知春来的时光已是“竹外桃花三两枝”的迟暮之春了。

我能看到的水塘,一直空旷着,而村庄寂静无声;明亮的水面像一面魔镜,引诱着我的童年。我知道水里有鱼,我的伙伴时常将裤子褪在洗衣石上,赤条条地游向水塘对岸的老柳树蔸,那里有成堆的虾子,有成窝的鲫鱼,鲇鱼。我想他们在游水的时候,肯定也触到了水草,还有天上的一切。女孩们也呆呆地看着水面,像在看母亲的镜台。他们在水底,在太阳,在白云和蓝天上看自己的笑脸,看海市蜃楼的远方。我想她们也肯定看到了水草。或许,水草就缠在她们的发辫上。而我,大约是村里唯一不曾走到水底,抚弄水草的孩子了。过去三十多年,我一直远离这些池塘,我住在我母亲汗渍渍的手掌上。

村庄寂静无声,我能听见水塘的空旷被哗啦的水声切开。这时候,祖母正在给我讲故事。美人鱼自然不会坐在洗衣石上唱歌,但水里有鬼,不信,你听这哗啦的水响。鳖就死在那口水塘里,他死了,还张开着嘴,露出水一样的笑容,一只手还抓着一条唉声叹气的活鱼。但鳖的双脚缠满水草。我没有见过鳖,鳖死了十多年我才能听懂祖母的故事。我夜不能寐,既然鳖是村里泅水泅得最好的人,为什么我这位堂兄不解开脚上的水草游出水面来呢?祖母一再总结说,水里有鬼!他们就坐在草丛里等人,他们很孤单,很苦,要找到替身,才能重新投胎出世。我在帮娘剁水草喂猪的时候,总闻出水草有一股腥味,翻遍水草,却找不到鱼虾,在昏黄的油灯下,让人想起水鬼,他们的气息就这么腥腥的吗?

春雨暴落,二郎河河水泛滥。在刘家河段,外婆门前就响着水声,玉梅姨娘彻夜不眠,海姨爹没有回家,雨声一拨一拨地响,像碎了的瓦片。这时候总有抽门栓的声音,鱼在门槛外寂寞地拨水。洪水中的水草不比平常,它们像发了疯地往上长。后来,这些水草也缠住了我海姨爹的双脚。在河湾里,我年轻英俊的海姨爹,总是涉水而归,他的水性在刘家河也是最好的。去年,八十多岁的树凡爷爷还念念叨叨。那时候,家里要来了客人,海姨爹就悄悄出去,几袋烟工夫,就提着一串鱼,用柳条串着,盖些湿湿的鸭舌草,笑嘻嘻地交到我玉梅姨娘手中。我也没有见过海姨爹,只见过外婆门前的河湾和水塘,那些水草还仍然绿茵茵的。

我想,我的海姨爹是爱水的,要不他不会取名叫海,我的堂兄鳖也肯定是爱水的,要不他也不会取名叫鳖!到而今,他们是否还在明亮的水中,住在绿草阴翳的水塘里呢?一直到三十多年后,我才惊怵地关注起这些池塘和水草。它们的生命意志,力量,养活我的村庄的恩德,还有水草过早挽留我的那些爱水的亲人的不忍。

在三十三年后的今天,一九九六年五月三日的春天将尽,我坐在一眼水塘边的洗衣石上读一本诗集。背后的水面已被疯长的水草塞满,映不出蓝天白云了。虾须草还在水面开着细小的花朵,它们已在这样的季节彻底成熟了。它们要告知我一些什么呢?我愈来愈明显地热爱这些寂寞而生的水草,在异地,它们仍然向我透出我童年向往的气息,村庄的气息,亲人的气息,生命的气息。但我不会在现在也下到水中去,游泳,捕鱼,或打捞这些水草,送给我乡下的母亲喂猪。我不会比海姨爹和鳖哥哥游得更好。

也没有别人来打捞这里的水草,现在的日子很好了,人们也不会赤条条地下水捕鱼。因此,五月三日的水草已经老出水面,散出一种腐殖的气息。只有一只翠鸟立在水边的柳树上,一动不动地与我对峙着。

 

1996.5.3夜.

 

 

3、覆盖

 

那种不常见的白光将我笼罩,透过窗子,我看见了一瞬间的白色屋顶。大雪将我熟知的一切深埋或遗弃,无声的,明显没有风,外面静极了。我只能听出自己的心跳、呼吸,连惯有的晨梦的影子也被大雪埋在门外路上迟迟不回。这是一种极佳的境界,雪落无人,我必须深入,去看看雪到底覆盖了些什么。但到稍后我才明白过来,我走在雪上,是企图将雪也覆盖了。这可能吗?满天满地都是雪的那种巨大的感觉,天空的雪还继续落下来,逼迫我继续行走,不能稍停,因为路都被雪埋了不见路影,不然我便如同这些白头的树林,也只有沉重地立在这里了。

起初,我就企图约一个人,一同踏雪山野,最好是一个穿红衣服的人,让火一样的生动对峙雪的洁白、诗意、燃烧,对抗冬天的冷、平庸和苍老。但这可能吗?我担心这会遭到雪的拒绝。两个人或许是两种心境,会把矛盾、对立和不和谐强加给这种雪野的单纯。

大雪落在黄土地上,覆盖了我们惯见的景象,只有早行的人重新踏过的脚印上还有世俗的履迹风尘。车轮就最不好了,它将雪的平展辗破,撞击出喧嚣的犬牙。在雪中我没有寻着梅树,雪是唯一的东西,像倒卧着英雄的冷寂的战场,所有的宝刀都闪出寒光。青松虽然直着腰,却侧着脸,似乎连雪的亲吻也呼进了久经年岁的坚韧。

大雪不仅覆盖着土地、树木、楼宇,连天空也盖住不见了。远山消失,让你感受一种存在的空茫与搏斗,深入联想特定的某种时空,天地一色一体,人心无欲,物质的灵魂出窍无遗,那就是唯一的雪景。我听见树枝的断裂,突然的惊心动魄让我感到英雄、骑士、诗篇、桥梁都一齐断裂,透出一种恢宏。这是一棵柏树被大雪压断的声音,像是英雄站立的死亡,对手、决斗、倒下,瞬间消失在那种傲视苍穹的微笑中,让人回忆起秋天出征之后村头的旷地。这时候,一根细细的电话线也能变粗,承载罕见的南国的冬雪。这大约也是另一种企图,拥抱着另一个世界无法再遇着的自然与壮丽。

我走入一块平地站立着,后来的人打扰了我。他们相拥而来,谈论世俗的事情。我还听见雪地行走的吱吱声和他们一再接吻和挠痒痒的声音。这时候树枝上的雪掉了下来,像凌空而落的入侵的伞兵,我不得不走开,像一个居守者的逃亡。他们的热爱烫伤了我,也烫伤了我看见的雪。这时候要是有一只鸟最好,但没有。大雪封住了动物的门窗,或者他们没有风衣或雨伞。我听出了宁静支离破碎的声音,那是我的行走。或许一只鸟就在树上,它们为这大雪的宁静陶醉。这时候,我感到我的肩背上的冷冷的汗气,我真的瞅见一只鸟似乎嘲弄的面孔就在一片枯槁的梧桐叶子下面。

孩子们拥了出来,他们企图重塑雪的形状,堆出一个雪孩子来。我走了过去,告诉一个最小的孩子,雪人不用堆了,你想出来吧,要多大有多大。他说不可能。我感到孩子们看不见我看见了的精神。你不动手,雪人就长出来,生动、微笑着,甚至与你一起回家。

还有照相的人,企图留住永恒的雪影,甚至企图将自己同化在雪的存在中,成为一体。但这可能吗?他们的嘻笑与轻佻,怕是现在的雪意也雾化了去。雪是深刻的,它能拒绝我们太过随意的亲近。我不能向大人说穿这些。他们也有思想,会拒绝我,我只能再一次走开。雪地上的脚印,明显是前人走过的,但那是谁,我无需猜出来。那不好,他是一个人,独行与雪同在。我也是独行与雪同在,只不过多了地上的脚印和脚印上并不从容的心情。这是后来者的负担。

树枝沉重得不能再沉重了,它们将大朵大朵的雪推开,树枝又一次反弹上去,到达比平常更高的高度。在无风有雪的时间里,落雪改变了树枝生存的状态。他们下垂,然后弹去积雪,向上,向上,企图腾空。而我在树下,树上的积雪砸下来,砸碎了宁静,还有我的孤独。我一阵惊悸,这些雪巧遇了我的行走。要是我早些或者迟些,这些雪还能砸到我身上吗?或者我会空手而过,雪也直接落到地面的雪上,我与雪也都是偶无所遇的空空过客了。雪落在树枝上,雪将树枝压弯。雪和树也都是幸或不幸的吗?我跳起来,将一棵柏树上的积雪摇落,树枝上不再有雪的沉重了。那么这些树枝与雪此时此刻的心情呢?我不能像濠梁之上的哲人一样,体贴它们。我的思考和语言只属于我一个人,而且只属于此时此刻我一个人。

纷纷而来的人又纷纷而去了,他们注定不能永久,谁能与雪共存呢?在我的身后是一块纪念碑,又高又尖,雪不能站在纪念碑上,这是一些英雄的纪念碑,雪也能如覆盖平凡的物象一样覆盖英雄的气息吗。我不由自主地与这块石碑并立着,也让白白的雪落在我窄窄的肩头和薄薄的黑发上,看能否堆出另一座碑,纪念今天大雪的纷落,堆积,静止和融化。在雪的间隙中,突然有鸟真的飞了出来,它们就在落满积雪的树枝上藏着。雪停了,它们飞出来,它们弹腿、扇翅、起飞,摇落树枝的雪。然后是飞鸟的歌唱,让雪地更加沉寂。

雪地上的脚印还是有尽头的,有人走到这里又折身回去了。但这不是雪的尽头啊,前面还是雪,更辽阔更深远的雪野,这是一处悬崖。他们为什么不继续走下去呢?大约我也不能继续走下去。雪落下悬崖还是雪,仍然洁白与从容。人要走下去是什么颜色和状态呢?我只是稍稍多站立了一会儿。有些不可能的事做出来并不好,比如人,要像雪花一样走下悬崖,那是一种破坏!

   我仍然企图在雪地里遇着些什么,遇着些动物、人、纯粹的风景。但很久,都只是我一个人往来出现在别人的图画中。我企图望见的那种遗世独立的东西总不出现,这加深了我独行的寂寞。难道就没有与我同思同想的人吗?那是谁,他站在哪里?在雪地上行走,要走可以走的路,但我又不愿走平常走过的路,更企图不踩上别人的脚印。今天我因雪而来,雪是我的雪,路是我踩出来的新路。只有市内钟楼上的更鼓依旧从容,在雪地上宣扬时空的宏大。

雪很厚,但那些枯茅草还是顶出了雪的覆盖,它们在秋天之后,依然拒绝忍让和谦逊,这是多么可怕的事物啊。我用手抚下去,这些枯茅草的坚硬将雪地刺破也刺痛我的手掌!还有雪覆盖着的坟墓,依旧沉重于彼此的距离。我再一次遇见被大雪压弯的树,它们横在我归去的路上。我跨过去,然后又回过头去摇落这些雪。但它们依然倒卧着,不能站立。它们等什么呢?是时间吗?或者是一种一说就明白的暗示!

 

1995.1.2大雪里.

 

 

4、出城听蛙声

 

 

很久不曾听到蛙声了,因为蛙们不会由国家和政府实施安居工程,它们不会跑进城里来,坐到水泥路上或水泥操场上唱歌,我自然听不见。而闹市人声鼎沸,细细的蛙歌又能打动谁的耳鼓啊。或许我根本无心于蛙鸣,那即使还是往日的如鼓如潮,对无听之人又何声之有!

但很早,我心中总有着一望无际的蛙歌。每到春天,我们先看堤柳,再挖野菜,青蛙就从我们翻动的土块下蹦出来。我们以为天上的春色是燕子衔来的,树上的春色是蜜蜂唱红的,而大地之上,这遍野的绿意与热烈,定是青蛙打动鼓点,才如潮涌至。我们趴在水田边,看青蛙妈妈生出一串又一串黑色的项链,看小蝌蚪如上古文字,幻出神秘的故事。这在童年,如果没有春夜的蛙鸣,我们又何以能从地菜到小麦,从草莓到枇杷春桃啊!

尽管我们也曾有意无意伤害过青蛙,捉住一只放进女孩的书包或衣兜,把青蛙的两条腿捆在一起,甚至偶尔将一只剥皮埋葬,看它明天是否还在还能活着,但这要遭大人痛打的。青蛙永远是我们最好的伙伴,因为梦中的蛙歌神奇瑰丽,让我们幻想出彻夜的紧锣密鼓的幸福。而没有哪一只青蛙有意伤害过儿童,它使我们生活在善良和美中。还有老师告诉我们的关于青蛙长长的舌头和敦厚的品德,老人对青蛙异样的关怀与爱护,都让一个儿童产生向上向善的信仰。一只和平鸽还有可能飞走,而一只青蛙它永远坐在田里,我们可以立在田埂上,长久地对视着。

尽管后来我们终于看透了蛙声的神秘,知道叫唤不已的只是雄性青蛙的卖弄,它们只在简单地标榜自己。但这无论如何,也证明了春天铺天盖地,证明了爱情无所不在,证明了田间地头朴素的幸福。或许我还在如潮涌至的蛙歌里回头睨过邻家的女孩。哦,这些世俗的歌声也就唤动了我的青春年华。

我没有捕杀过青蛙,这是家族的训示,就像我至今不会去抽烟。一个正常的人他不会扼杀任何善良与美。我后来在蛙声中远下杏花江南,在蛙声的夜晚阅读诗歌,将古往今来人世的繁衍生息细细关注。在夕阳西下的蛙声中怀想家园,憧憬爱情。再后来我一次又一次将蛙声写进诗文,让它们注释神奇的春天。前些年,我的青春未失,浪漫依然,我们会在春夜,结伴出城,坐在郊野聆听一夜蛙鼓。这种春色比我们自己的爱情良宵还要温馨幸福。

但今年,我几乎没有听见蛙声了,只是在朋友宴客的餐桌上突然发现了一大碟青蛙腿,虽然它比我们童年偶尔恶作剧的时候剥出的要纤细得多,瘦弱得多。饭店老板也一再解释,瘦是瘦了些,但没有办法,这是从泥土中直接挖出来的,寒亡了一个冬天,瘦是瘦了些。而今吃青蛙是一种时尚了,不吃反而有媚俗或故作清高之嫌了。

后来我悄悄留心,往往每一个清晨都被那些卖青蛙的吆喝声惊醒。还间杂一些真实的蛙鸣。这些青蛙挤在蛇皮口袋中还叫唤什么呢?这仍然是雄性的青蛙歌唱爱情吗?它们快要成为菜肴了,是否在这种春日作“秋风易水”之喟叹啊!我望见那些卖青蛙的人,都是黑黑的地道的青年农民。他们无所顾忌,走街串巷,“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我真疑惑,他们不会不知道青蛙与农作的关联。那么为什么还要捕捉青蛙呢?若问青蛙何价,我想,我这篇文章要能卖给编辑先生,得几十元润笔,就可以买到近十斤青蛙,一二百只了!

这些天,我一直心情压抑,稍稍留神,在那些路口,在垃圾箱旁边,成堆的青蛙皮、青蛙头,招致成群的苍蝇哄起骤落!这种场景跟我在电影中看到的二战中日本731部队的杀人试验场一样,触目惊心。我不是说人应机械地惜生,像道行高深的僧人拒绝打死蚊子,不吃鱼肉。但吃青蛙有必要吗?我忽然忆起童年传唱的村谣,“哪个救得蛤蟆活,脚脚踏着白莲花”,这并非单纯地训示我们惜生可以成佛啊!

前天夜里,我与朋友们出城去,想听听蛙声是否已经异样,是否也像靡靡的流行歌曲,像街头的通俗书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青蛙在被大规模捕杀中何去何从。我们还真的听到了满野的蛙声,仍旧是童年一样清脆悦耳。只是田间多了灯火影影绰绰,那是很多手持电筒的捕蛙人。我问他们——

捉青蛙吗?

是!

自己吃吗?

不!卖钱。

这样辛苦,划得来?

没别的事做。

是缺盐钱吗?

不是。

卖青蛙能致富奔小康吗?

你真会说笑话!

那又为什么捕呢?

……

我夜行在湿湿的田畴中,忽然想起柳宗元先生的《捕蛇者说》。捕蛇者虽被逼迫,而蛇也将捕蛇的人咬得“十无一焉”。而这些善良的青蛙又能咬伤谁呢?

 

1996.5.5夜

 

 

5、明亮

 

我是在进入一处松树林的时候,才首先被树林外的明亮所吸引的。这是一种光芒,透进树枝的摇曳的缝隙,使得这片树林忽明忽暗中充溢这些明亮。我不得不驻足,静下心来,我仿佛体悟到一种神圣的暗示,像我在一本书上读到的佛祖从天而降的光芒。这使我从一瞬间的宁静中活跃起来,心跳不止,然后就是扑鼻的香雾从不知不觉中来。我几乎被这种明亮与芳香击倒,震慑,因而我无法再走出这片树林。

这是一次意外,我必须穿过这片松树林,走上山坡,再下到山坳,那口池塘后面是我的家。准确地说是我父母的家,他们一直住在这处静谧的山坳里。我很少回来,我在城里忙着,穿过人流上班下班。但今天我必须穿过这片松树林回家,不然年老的父母会为我担心,他们知道我会回来。这些意外的明亮并没有让幽暗的松树林宽敞些。倒是树枝间的光芒不停地闪射,像儿童动画剧里的光芒神箭,砍削着我看见的空间,让我的精神出现须臾的迷幻。我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明亮锁定在一棵松树下,我扶住这棵松树,树杆上的皮肤皲裂出春末的意志,这有些像我母亲的手掌,一样是从寒冷中延伸过来的劳动岁月。也像山中惊蛰而出的蛇,山中的蛇又长又大,这是我童年见惯了的。它们在春天出来,大约第一件事是蜕去一身的老皮,有时老皮就披挂在松树上,惊恐我的童年。

我有些怀疑是我临近山坳而望见了我的父亲,过去父亲常在路边的山地里劳动。小时候我们放学回家,在这片树林中玩耍,就经常被父亲严厉的目光看见,也是发出一脸的明亮的恐慌,有时也被锁定为一身的颤栗。但那也是一种慈祥。近来父亲颇信佛教,成天在劳作的间隙不停地诵经文。我很高兴,因为七十多岁的老人执着于一种宗教,会忘记一些对土地的情感,不致于太劳累。但父亲信得太深,近来常常向我描述一些圣灵的异象,比我童年时听到的更高远。这使我怀疑松树林里突而其来的明亮是父亲的面孔或者他念念有词的佛境。

我就有些怕了。我是特地从城里回来祭祖的,今天是清明,天气格外晴朗,一丝一毫也没有杜牧的《清明》诗中的雨意。我刚才在公路上骑自行车还怨恨这样的天气,“清明要明,谷雨要雨”,但清明的雨意才是诗境的。我毕竟不是一个农耕者,精神上关注的不是丰收与风调雨顺,而有些曾经遭批判的士大夫的闲情或小资产阶级的意气。我一点也不怕说出这背叛山坳的想法,父亲就喜欢我这样,他农耕到七十多岁,为的就是我最终能背叛他,以及他的乡村。但我不明白这片惯熟的松树林里,为什么会突而其来这些明亮,还有扑鼻的异香,是否是一种祥兆。在过去的清明节我从来就没有回过老家,我都在县城内的烈士陵园,领着学生做祈祷。这也是父亲要求我的,我吃国家饭,要先敬祭国家的英雄和先烈。但今年我执意回家是因为父亲老了,他去年上祖坟山做清明就老眼昏花地撞在一棵松树上。我不能不回来,父母老了也怕孤单。那么这些明亮的出现预兆着什么呢?

我几乎是爬出这片树林,我愈来愈感到那种明亮的扩散和异香的庞大。但我意外地发现是一片油菜地,无边的菜花重金重黄地闪出来,扑过来。我坐在地上,刚才的树林几乎退到了天边。这是一种巨大的光辉显现着,清明丽日的阳光与温和的晨风都荡漾起来。我更加不解了,在我出城骑自行车的一个小时里,就几乎是穿行在油菜的氛围里。公路两边几乎没有油菜花以外的东西,但我没有发现。一直到走进这片松树林。

已经到了山坡下了,池塘后面的老屋上肯定是我母亲的炊烟。老屋很黑,但黑的周围很亮,父亲也在大门口,一头白发以及驼驼的背忽东忽西地走动。那里依然是清明时节油菜花明亮的氛围。我感到还存在着远远的距离与陌生感。我没有喊我的父亲。

 

1995.4.9夜

 

 

6、鸟是树的花朵

 

我们都穿起了厚厚的棉衣,而有些树木落光了叶子!你看吧,这就是冬天了!

一棵树落光了叶子,不能说丑,但缺了枝繁叶茂的风姿,裸露出树枝与树枝之间巨大的空旷,总是遗憾。我时常有一种冲动,希望能在冬天的树枝与树枝之间放点什么。正如我在稿纸上一格格和着心血填文字。我喜欢让一切事物都从无到有。这令人激动。

冬天总是如此疏疏朗朗,这是不是我们在冬天缺少快乐的真正缘由呢?树木仿佛都停止了生长,我们总是怀着一种等待的心理度过冬天。如果下雪,玉树琼枝,以及屋檐吊着冰凌,都能令我们开心。没有树木的阴凉,我们直接在大地上车水马龙来来往往无遮无拦。我有些心虚,感觉厕所没有围墙。大雁的声音已经很远了。我在大地上为冬日的阳光感到可惜,因为,阳光的灿烂和温暖如不照在红花和绿叶上,阳光岂不等于虚度了岁月?正如袖手旁观的我们,在一堆红红的炭火前,等天黑。

然而一些鸟落到了树上,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我一阵惊喜,仿佛看见了满树的花朵!

有时候,鸟是一群一群地飞来又飞走的,黑压压一大片的是八哥或乌鸦,冬天的麻雀也喜欢一群一群地飞,一群一群地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黑色的鸟群会在瞬间装点一棵树,装点一丛树林。鸽子也这么飞,要是一群白鸽落到树枝上,仿佛早春的玉兰花开,白得丰腴而优雅。鸟儿们叫着喊着,吵吵闹闹。有时候,只三五只,相同或不同,它们散落在稀疏的树枝上。我觉得这三五只鸟,它们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说话的时候少,不说话的时候多。有的飞走,有的留下。有时候只一只,一只也好。一只鸟,孤独地立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这使人记起树上的花朵,也是先开一朵,再开一大片的。

每当树上落满鸟的时候,我就停下来看。有了鸟的树显得格外生动。我喜欢这些在树与树之间飞来飞去的小鸟,喜欢它们在树枝上舞蹈。冬天的风因为这些小鸟的跳跃,也就显得细微而富有弹性。它们在树枝上唱着歌,一只鸟的歌唱使树木上的冬天没有了寒冷的凝滞。乌鸦的歌声粗壮而无所顾忌,麻雀使得冬天没有了秩序。有时一只鸟独自唱出婉转的歌声,细细地发颤,发亮,犹如一个回味爱情的人在冬天品着春茶。那是妙不可言的。

树枝上的鸟比真实的花朵还要美丽。你见过一朵花从春天开到冬天吗?你见过树上的花朵在树枝与树枝之间飞来飞去吗?你见过会唱歌的花朵吗?这是一只鸟再造了冬天的生机。

鸟是树的花朵,此前肯定有人发现并且说出。如此美丽的事物不会等到今天才有人惊喜。我站在树木之下,我想做的事,鸟儿们替我做了,它们真的在冬天的树枝与树枝之间打开了花朵,排练了舞蹈,播放了音乐。冬天因此而生动,而充实。我尤其感激这些鸟没有回避冬天里缩着脖子的人,一只鸟,一群鸟,就站在我们面前的树枝上。这是鸟对人的信赖,对我们启迪冬天的生动,冬天的事物丰富多彩。

如果我们多一些关注,或许还会发现更多的可爱。比如雪,也是树的花朵。下雪的日子里,从深夜到黎明的一瞬,“千树万树梨花开。”我希望树上的这些鸟不要飞走。即使飞走,也要常来。我希望它们一直等到明年的春天。

实际上,鸟儿一直都在树上,在春天的树上,在夏天的树上,在秋天的树上。只是由于树上有了真正的花朵,有了枝繁叶茂的摇动,我们看到了更多的生命的美丽。因此而忽视了树上的小鸟。我说,在一年四季,鸟儿从来就是树上的花朵。它们隐藏在树叶之间,与绿叶一起舞蹈,与春风一起歌唱,夏天的蝉鸣由一只鸟定调,秋天的夜月被一声鸟鸣切开。树木本来就是鸟的家园。

一只翠鸟就住在池塘边的灌木上,它的翠绿的羽毛比深绿或浅绿的树叶更加艳丽,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树叶里的翠鸟之花。两只黄鹂可以让一棵柳树更加婀娜,我想杜甫当年在美丽的锦城思念家乡,“两个黄鹂鸣翠柳,”他只听到了一声婉转的鸟鸣,就想起了江南。在江南的二月,哪一棵树上没有黄鹂鸟的歌声和舞蹈?不管树上有没有花朵,黄鹂总会落到二月的江南。树上有花,鸟儿也会落上去。锦上添花,不是重复是更多的美丽。喜鹊踏梅如何?乡村的快乐都在一树灿烂的梅花上。喜鹊总是两只两只地飞,两只两只地起舞歌唱。喜鹊就是开在乡村里的花朵。叽叽喳,叽叽喳,喜鹊在村子里放开了歌喉展开了翅膀,我们的乡村就会飞翔。

我喜欢夏天的白鹭,它们整个夏天都住在村头河边的树林里,当白鹭们从碧绿的水田里归来,它们都落到树梢上,远远望去,那就是一树最浪漫的花朵。最不能忘怀的是村子里的月夜,白鹭们栖宿在那棵枫树上,夜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地响,月光会把枝头的白鹭摇上摇下,翻开它们长长的翅膀。一树的白鸟,一树的花;一树的歌舞,一树开朗的笑颜。我有时候回忆童年,村头的枫树一定会出现,树上的白鹭也一定会出现。我的记忆,湿湿的风情万种。一树的白鹭,一朵洁白的云,最是常开的花朵。

我想,一年四季的树木会感谢一年四季的鸟。人也会的。真细想起来,我记住的人不是很多,而我记住的鸟却不少。因为,我认定鸟是树木的花朵,千姿万态的花朵,常开常新的花朵,跳着舞蹈的花朵,唱着歌声的花朵……一只鸟,在树枝与树枝之间飞来飞去,保持了树与树距离的美感,保持了树枝与树枝联系的亲密。这些都是我眼中永恒的美丽。

我们在欣赏的同时是否要向一只鸟学习呢?一个折断树枝的儿童,一个砍伐树木的人,在树的心目中不可能有鸟一样的亲情和美感。我在观看一树小鸟的同时,多少有些惭愧。我的脸红得像春日的桃花。

我知道,有时候一只鸟嘴也是红的。

 

                             二00三年十一月八日立冬

 

 

7、哦,麦地

 

我穿过麦地的时候,父亲紧跟在我身后,我们走出一轻一重的沙沙的脚步声。我们急切地呼吸,喘出一轻一重的细细的声响,应和着麦地里的风声。

麦地是这几天陡然高起来的,我不能张望远处,因为麦地似乎比我高。麦子也抽穗了,尖尖的麦芒也绿得发亮,有的直刺天空,有的东南西北地乱歪着。

我特别喜欢这些空心的麦杆,它们举着麦穗,巨大的麦叶一左一右地支撑着。这使得麦地密不透风。风都是从麦芒上吹过来的,风在麦芒上发出细细的磨擦的声响,又细又长,有些像在村子里听村子外边磨镰刀的声响。

我对父亲说,麦地里的风响得像磨刀石上的铁。父亲催我快走,说我胡扯。我忽左忽右地走着,不时蹦上麦地埂,拔起一支麦杆,咬一节做一支喇叭吹。我吹得很响,麦地上辽阔着这种喇叭声。

云雀从麦丛中飞起来,也叫着,但没有我的哨声清脆辽阔。我抬起头来看父亲,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出麦杆一样的清脆与碧绿。但父亲笑得有些发黑,像天亮前的屋瓦。我不太高兴,埋头走我的路。

去哪儿呢?什么时候了?我不记得。这是四月的晴丽的清晨,朝阳在我的背后,我们出发都是背对着朝阳的,东边是一脉大山。枞树密得像半夜的狼眼,我们有些害怕。在早晨走出村子,经过麦地,父亲总是紧跟在我的身后。

我不喜欢父亲跟着。在麦地里行走,父亲很少说话,但走得格外专注,他细细地倾听麦地里的一切。要是还有脚步,他就停下来,吆喝一声:“谁!”要见了另一个行走的人才继续走。

麦地有时会抖起来,麦地上的风像奔跑的老水牛,巨大的肚子拖在地上,把麦地拖出一个凼。一个接一个的凼,像湖面上的浪。父亲也立住,“等一下!”我们停下来,风从我们头上吹过去。我感觉着风的压力。麦子又挺起来。麦芒刺着早晨的阳光和天际的白云。

路边的青草,滴嗒着露珠,我们的布鞋湿得可以拧出水来。父亲走在中间,他的鞋底尽是泥,我走路边,踏着路沿的青草,我的鞋底像洗过一样发亮。八哥、喜鹊还有乌鸦,一片叫声,麦地里更加寂静。父亲东张西望。我比较着这些陡然惊飞的鸟,云雀并不好看,乌鸦黑得像石头。

“那里有人吗?”我问父亲。“没有,但可能有匹豺狗!”我有些紧张。父亲催我快走。我们一口气奔上一处坡地,回过头去看山洼里的鸟上下翻飞盘旋。麦地里是真有豺狗的。四月的清晨,黄昏,半夜,豺狗从麦地出来,在村子边上等一头小猪。

我没见过豺狗,但见过丢失的小猪。小猪跟豺狗一起走进了麦地。我穿过麦地,父亲紧跟着。我一直不敢叫父亲回去,我没有一个人穿过麦地的勇气。但父亲将我送到学校里,送到我外婆家的时候,他一个人回去了。

我心里很不宁静,我想象父亲与豺狗在搏斗。四月的清晨,雨雾迷漫着,成群的鸟雀在麦地上空盘旋。我后来问父亲,“你打过豺狗吗?”父亲说:“没有,没见过豺狗。”

我悄悄地跑进了麦地,下午的斜阳把麦穗照得通体透亮,麦子在我的头顶上嚓嚓地响着坚硬而清脆的歌声。我屏住气,我是个捉迷藏的人。斑鸠在坟地里唤着雨,布谷边飞边唱。我担心布谷唱歌的时候,怎么呼气吸气。我时常学布谷鸣叫,这不能让其他的孩子知道。

他们喜欢唱一首童谣:“割麦插稞,王八儿子学我!”我在麦地蹑手蹑脚地猫着腰,躲在一棵茶树后边。茶树上长着嫩绿的茶叶,旁边是一株麦苞,我一颗一颗地摘着吃着。麦苞红得像舌尖,汁很多,忽酸忽甜。我忘了有人找我,我在找麦苞,还有半夏的叶子和老鸦嘴开出的白花。小蒜也碧绿得像魔鬼的头发。我会顺便弄一捆野菜,母亲会夸我的,这是最好的猪草。小蒜人也能吃,小蒜炖鸡蛋太好吃了,我在麦地里就流着口水。我把口水流到麦苞上。

麦地里的风愈来愈冷,一抹斜阳躲到了枞树林里。我站在麦地埂上望村子,白白的烟斜在屋顶上。我隐隐约约听见了狗叫,公鸡的歌唱还是像早晨一般动听。我觉得奇怪,公鸡一整天都拍打着翅膀歌唱,永远地嘹亮,比我们晨读的劲头还足。要是让一只公鸡去念书,我们的老师会高兴的。

一队人从麦地边走过来,生产队里收工了,牛哞得很有些消沉,大人把竹枝举在头顶上,这些牛不管不顾。我的脖口有些凉,背上有不少的冷汗,我学着“布谷布谷”地叫。捉迷藏的孩子一个也没见着,我想起麦地里的豺狗,想哭。我疯了似的狂奔回家。他们在村头的田沟里摸泥鳅。

我说,我吃了很多麦苞,他们不信。他们激我用麦苞证明自己没有撒谎。我们在村头的平坦上放猪。麦地里还是宁静得一片金黄,嗡嗡地传来纺线姑姑的鸣叫,像是一万只虫子在叫,分不出层次和节奏。他们不理我,他们在草地上斗鸡。我坐在草地上张望麦地,麦苞是有的,最好的几棵我留着没吃。

这时候枝子从村里走出来,手里提着竹篮。我说,“枝子去哪?”她没有说话。“麦地里有麦苞,你吃吗?”枝子低着头走向麦地。没有麦苞,枝子也去麦地,她去挖野菜喂猪。我很喜欢枝子,枝子不是我的妹妹,是捡来的。枝子从不把我叫哥,没叫过我。有时候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只看一眼。我总是盯着她留着刘海的额头,等她抬起头来。但枝子就是只抬一次头的女孩。我跟着枝子去麦地。

麦地有些发黄,风也是黄的,但半夏、老鸦嘴、锯屑渣、毛地菜、灯笼草还在麦地里绿着。在麦地里,我走到枝子前头,去了有麦苞的地方。我把麦苞采下来,捧给枝子。枝子没去挖野菜,坐在我旁边吃麦苞。我问枝子,“你上学念书吗?”“明年。”“我们村子好吗?”“好!”“听大人们说,你会留下来做我们村的媳妇,是吗?”“你是我哥。”

麦地里窸窸窣窣地都是麦子擦着麦子的声音。我说:“麦子太吵人!”我把麦子一片一片地弄倒。我说,“枝子坐在麦子上吧。”枝子坐在麦子上的时候,一只一只的云雀从沟里鸣叫着冲上天空。布谷鸟也不停地叫着,半夏在我们周围举着一片叶子,我想不出半夏为什么长成半夏。但枝子总不说话。

“村头有豺狗的……”大人们说得很神秘,很惊恐。叮嘱孩子们不要再去麦地。黄昏的时候,早早地把猪赶进了猪圈。人们都说麦地里有豺狗窝,我跟在大人们身后去看豺狗窝。我差点笑了起来,那是我和枝子坐了一下午的麦地。我和枝子是一窝豺狗了。

麦地黄得有些发黑,有些麦子倒在麦地埂上,太阳火辣辣地晒得头痛。他们说,“快要开镰了。”“家里的稻子不多了。”“土豆也长得有鸡蛋大了。”“山芋藤也有尺多长了。”“蚕豆禾都拔了。”

麦地里又宁静得只有麦子嚓嚓的叹息,布谷鸟再也不是一只一只地飞,一声一声地叫。它们全都飞在天上,日夜不停地唱着“布谷”“布谷”。这是我们捉迷藏的暗语。我们不会割麦子。有人告诉我父亲,说我常去麦地。我父亲盯着我,他暴满青筋的手举到了头顶上。这时候,我忽然想起麦苞,还有枝子。

父亲并没有打我。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后来,父亲收工的时候都很迟才回家。父亲的衣兜里常有又红又大的麦苞。

但在大人割麦的前一天,枝子的父亲在门口磨镰刀,枝子在稻场上给一窝乳猪喂食,一匹豺狗从村头的渠道上下来,从枝子拿着锅铲和糠瓢的手边叼走了一头乳猪。

枝子挨了一顿打。

我问枝子,“豺狗长什么样子?”

枝子说:“是一条狗。”枝子又说,“长得像你!”枝子凄凄地哭了起来。

 

二00一年四月二十三日午

 

 

8、狗年捕鼠记

 

 

我家没养猫的时候,由我自己捉老鼠。

我早年住在城西杨泗庙两间破公房里,几乎是与一群老鼠同居。有时我进门,受惊的老鼠破门而出,撞在我脚上。有时老鼠居然不慌不忙地吃我桌上的剩饭,它看你一眼,照旧用它两只小手捧着东西吃。更多的时候是住在竹篾做的顶篷上,有如天马行空,撕打得轰轰烈烈,时不时弄我一头一脸的灰尘。我对老鼠十分反感,但无法而治,只能自嘲,我这个“干部身份”的国家教师住国家公房,老鼠也是国家的老鼠(肯定不是美国老鼠或日本老鼠),它们怎么就不能住?只是学校里的老鼠与众不同,时不时也热爱读书学习,它们撕打得轰轰烈烈的间隙,以咬书为消闲,把咬碎的书页搬去做窝生仔,大约也是想优生优育,讲究育儿环境,希望产出一些智力超人的新新鼠类。

在这样的破房子里我没办法动手捉老鼠,我只是一位投毒者,一个不光明磊落的人,我毒死过很多老鼠。

后来我搬家去县医院,住标准套房。我以为这不会有老鼠了,自己觉得那是水泥抽屉,坚不可摧,还有被我乡下父亲嘲笑的铁门铁窗铁锁链,像牢房一样。但不到两个月,我就发现了老鼠的踪迹。令我惊奇的是我新居里的老鼠不再咬我的书,除偶尔吃点花生果等零食外,喜欢偷我的钱。有一天晚上我换衣服,将一把百元大钞放在写字台上,次日早晨却只剩下一张。这还了得,那时我很穷,以为老婆见钱眼开,藏起来了。正待脾气发作,却不意在地板上看到一张、两张、三张,一直找到沙发底下,弄动了沙发却跑出一只大老鼠。我的钱被老鼠拿去做窝了。真是时代不同了,老鼠也阔气起来了。

我开始围追这只老鼠。我像一只笨猫,搬动了所有家具,从书房到卧室,最后在卫生间的墙上逮住了它。可惜只逮住了老鼠屁股,它回过头来咬了我一口,企图与我同归于尽。我为此挨了老婆一个月的骂,打了一个疗程的狂犬疫苗,花了60元钱,并从此与老鼠结下深仇大恨!

后来又发现了另一只,我怒气填胸,决心再次对老鼠进行一次严打追逃运动。我想,反正被老鼠咬过,也打了疫苗了,还怕它再咬么?当我一个战役三个战役下来,我与老鼠都精疲力竭的时候,我在厨房墙角一脚向无路可逃的老鼠踩下去。但没踩住。让我惊怵不已的是发现老鼠逃进了我的裤裆。好在这是初冬,穿了夹裤。我像捉鲇鱼一样决心智取,小心翼翼用双手团住惊恐万状的老鼠。一下子逮住它的头,用力一捏,像一个武林高手,将老鼠头捏碎了。老鼠的鲜血染红了我的裤裆。我怕它没死,喊我老婆来帮忙。当她看见我裤裆里鲜血淋漓,还以为我又被老鼠咬了。这部位可是我的命根子啊。我看见我老婆面色惊慌,眼泪快要夺眶而出。她又开始骂我,说我好管闲事!

我笑起来,因为这是1994年,农历甲戌,正是狗年,我果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好在我生肖不属狗,捉老鼠只此一次。后来我令老鼠闻风丧胆,从此家中安泰。可能我在老鼠国还有些恶名声,这不一定是坏事。

 

二000年六月二十七日

 

 

9、鲜花与贺卡

 

下课的时候,我后面跟着学生的脚步。慌乱而拥挤,但一般不会逾越到我的前面。这点礼节,孩子们还是有的,但你千万别回头,因为孩子们做不做鬼脸,有没有恶作剧,那可说不准了。我的教室在教学楼的顶楼四楼,三分钟,我才能绕到办公楼的三楼。今天有些怪,我身后的脚步由拥挤而清晰,嘁嘁嚓嚓一直跟到三楼,我更不敢回头了,谁知道我的这些十六七岁的宝贝要干些什么?如果有事,他们会喊住你。我进了办公室——

“吴老师,生日快乐。”是黄鹂一般清脆的女声。

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她的手上拎着一只小巧精致的五彩花篮。一张贺卡捏在另一只手上。“吴老师,王晶祝你生日快乐。”来的不是王晶,是另一个女生。

“我生日?”

“是的。明天。”

“怎么知道的?”

“我们看了你的书。你自己说的,农历三月十九。”

真没有想到,在我自己都不记得,也不准备庆祝什么生日的时候,会有学生送我如此美丽的花篮。说实话,这既意外,也真有些奢侈。这是有生以来唯一的花篮,我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一笑,“谢谢。”连忙放下教本,接过花篮。女生一溜烟跑了。这种送花篮的方式也是特别的,我因此得到了两个女生的祝福。

王晶是我喜欢的学生,特灵犀,普通话好,长于朗诵。我范读课文的时候常请她代劳。因为她姓王,我曾经戏谑地说过,“有请我们班上的王小丫……”我鼓励说,话说得漂亮,照样有饭吃,照样成就一番光彩的事业。今天我就得到了“我们班上的王小丫”如此丰厚的回报,默默无闻的老师也是有些滋味的。

 

鲜花的滋味就挂在这些鲜艳而含蓄的康乃馨上。我合情合理的四十三岁收到了意外的鲜花,这是“山青花欲燃”的农历的三月,一个语文老师几乎有了飘飘欲仙的眩晕。我几乎能感受到真正的诗歌的浪漫。假如不是因为职业的缘故,假如不是这些特别细腻的女生,我的鲜花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个平凡且平庸的四十三岁的男人不可能得到这些。我早就淡忘了自己的生日以及我妻子的生日。我将祝福留给孩子和老人,祝福一个孩子的长大是应该的,我们应该让孩子幸福地相信鲜花一样的未来。应该为老人的长寿而庆典,数十年人生何易?他们曾经历的风雨沧桑应该在风烛残年得到慰藉。一个中年人对自己的浪漫是一种矫情,每一天都要好好工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人到中年的责任,也是人到中年的艰辛与充实。

小镇上的鲜花还不是很时尚,人们眼睛里油盐酱醋的滋味更重一些。鲜花上精神的浪漫气息才刚刚生长,我居然就获得了学生鲜花的祝福,一定要记住这一个生日。我在这里教了二十二年书,人到中年的散淡和疲劳正日渐消解在我慢吞吞讲话说课的从容之中。教书的自信我还是有的,但激情肯定化作了雨后春日的岚烟。有一点我有自知之明,现在的高中生很难喜欢一个“爸爸”样的老师,就因为老态、严厉、冷峻。我的女儿读大一了,我教的是高二。路上嘻嘻哈哈的学生遇上我都停住嘻嘻哈哈,严肃地叫一声“老师好”,这不是尊严而是代沟。当然我也希望今天的鲜花同样地既不是尊严,也不是代沟。假如一个语文老师的语文课能够拥有鲜花一样的激情和美感,能够获得学生平等的信赖,那么教与学都会同样拥有美感,拥有更自然更透彻的感悟。想想,我就有一些得意了,自觉不是一个只知道应对高考的“魔鬼老师”。平日里上课,我在所谓的传授知识和培养能力之外,和气得老好人一个,上课喜欢汪洋恣肆,还是有一些智慧和趣味的。

 

第二天就真是我的生日了。在四十三岁的这一天,第一节课就是高二(八)班的语文课,从八点至八点四十五分。我就带着鲜花一样的激情去教室,四十三岁的男人哪能就老了,赶紧把语文课上好,送给孩子们一个诗意的前程。

“来了,来了。”我在走廊上听见了教室里的鼓噪,没有了往日的宁静。一脚跨进教室的时候,黑板上霍然写着四个潦草而潇洒的大字,“生日快乐。”看来大家预谋了要给我一个惊喜。我说“上课。”就有了齐声的喊叫,“老师生日快乐!”还有男生擂起课桌的“咚—咚—咚—”的鼓点。

我鞠躬,抬起双手静场。“谢谢。感谢大家的祝福,感谢大家的鲜花和掌声。老吴的生日就不要蛋糕和蜡烛了。你们青春的笑脸就是最美丽的鲜花,你们欢乐的掌声就是最真诚的祝福,也是最严厉的鞭策。我在四十三岁的生日许个愿,我将我的智慧,我的激情,我的生命都奉献给你们。孩子们,‘我也为你祝福 /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诗句)孩子们笑了两次,最后鼓掌。

…………

下课的时候,男生虞蒙喊住我,“等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托在一个作文簿上,“生日快乐。”我说,“快乐。”我意外了,男生也搞什么小礼物,喊句“快乐”我就快乐。但会不会对我的生日“小品”一次,弄只蛤蟆什么的给我呢?我的学生是有这种可能的。我的语文课开放,四十三岁的老吴心态不老,我什么话都跟孩子们说。“语文无所不在”,做老吴的学生享有人格的平等,语言的放肆和思想的自由。板着脸能对孩子们说出文学的意味?我才不信呢。我在办公室打开盒子,取出的是一件小巧的工艺品,一只仿玉的展翅雄鹰。女生何珍的短信压在下面,“这是我平常省下的钱买的,……很幸运,因为我是一位和蔼可亲,没有一点架子的作家的学生。”她的意思,因为她的语文老师是一位作家,以我为荣。我这个四十三岁的老师,还会像一只老鹰一样展翅飞翔。女孩儿贴心,像我的女儿一样。

我顺手拿起作文簿,没有名字。这应该是额外的作文。作家的学生当然都有作文的热情。我以此为骄傲。作文簿里掉下两张卡片,我眼前一亮,是用五色斑斓的春花春草拼贴的标本画,太美了。构图,色彩,创意俱佳。一张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另一张写着两行诗,“记忆是唯一的行李,我在其上走着”,含蓄,但我能会意。这简直就是世间最美的贺卡了。只可惜“知名不具”,谁呀?且不管是谁,我老吴格外高兴,我的学生有此手艺,就足以在人世间“吃饭”。孩子们要长进了,我的最高表扬是“凭此吃饭”。一个老师对学生的终极期望,就是在将来有饭吃,有生存的本领。

我打开作文簿,却是鲍美灵同学的贺信——

 

吴老师:

很幸运地成了这个班上的一员,成了您——一位作家的学生。

早在成为您的学生之前,就听说过您的大名,可一直未曾有缘“见”过。或许以前在校园里看见过,可一直都无知地不知道那就是您。

在成为您的学生后,对您的教育方法甚是喜欢,让我更好地了解社会,了解人生,让我更清楚地懂得如何做人。有意地找到了您的作品——《雨的缝隙》,让我获益非浅,让我懂得了生活中处处都是知识,每件小事都可作大文章,让我更加地在意生活,对周围的一切更仔细地去观察,不像以前走马观花一样地对待一切事物。更值得我庆幸的是,我找到了自己一直苦苦追寻都无从领悟到的幸福在何处。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可遇不可求,双眼保持着眺望,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现在才发现它其实无时无刻不伴随着我们每一个人,只是我们不懂领会。蓦然回首,那声声祝福,句句问候,无私的帮助……都是幸福,幸福无须等待,幸福的生活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过程。

顺其自然地,从您的作品中记住了您的生日,于是开始倒数着,这一天如期地被我盼来了。而还需父母接济的我们只能对您道声祝福,于是我结合着自己的爱好,制作了一个标本,愿老师喜欢,虽然做得不好,但代表着我们的一片心。

老师如父,父爱如山,我们是这山上的嫩芽,总有一天,我们会借助您的力量长成参天大树。

愿:您的日子越过越美满,身体健朗。

                       您的学生:鲍美灵

二00五年四月二十七日(农历三月十九日)

 

又是女生。应该。这么细腻的手法,如此唯美的心情,贺卡上被塑封的并不只是春天的小花小草,是一个女生对春天的诗意的提取和剪裁。我所获得的卡片上的春天,比窗外真实的春日要多一重彩色,那是一个学生春意盎然的七彩虹霓似的心灵。

更让我惊讶的是这封贺信,以一个语文老师的眼光去看,文体格式,层次语言,都无可挑剔。它得体,流畅,有情感,有思想,简练而有文才。我笑了,兴奋地笑!教语文如此,我有一种成功的愉悦。尤其令我感动的是,她对我的散文集的评价,对我的教学风格的把握,对人生社会的感悟,对语言文学和世事情感的理解都有了某种深刻的透彻。在我看来,够得上一定的“专业水准”了。我大笑,我老吴有如此聪慧的学生,高二就有如此透彻的悟性和文字能力,将来行走社会,可以吃上一碗很不错的饭。

——这应该是最好的生日贺礼了。

我摸了摸已经稀疏已经苍苍的鬓发,一个四十三岁的语文老师,没有理由不记住他的这一天。记住这些四十三岁的鲜花与贺卡。记住这些如花学生的感念和细腻的才情。

 

                             二00五年五月七日

 

 

10、草垛旁的老人

 

草垛旁……

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木然地偎着草垛。老人仅仅就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没有人同他说话,他自己也不说。春末夏初的阳光,温暖地,热辣辣地照着他的庸懒和无奈。

旧年的草垛,低矮而溜圆。牛在草垛的另一边,懒得吃这些旧年的枯草。牛反刍,呼出一种春天的气息,那是在山坡上吃进肚子里的绿草的气息。一群鸡唱着歌,在附近游荡,时不时翻草垛上的枯草找虫子吃。

这是典型的乡村稻场,草垛就在稻场旁边,北面就是老人的房子。有一段时间里,老人天天到草垛旁偎着,看牛,看鸡,看从稻场上经过的人。

我没有亲眼看见这种宁静而辛酸的场景,听别人转述这些的时候,草垛以及草垛旁的老人已经有些虚无飘缈了。我仅能感觉到春日阳光的温暖和夏初阳光的热辣、鸡鸣的喧噪和正午的寂静。老人何以如此偎着草垛呢?

老人不言语,似乎在拒绝什么。老人目不转睛的是一幢新屋紧闭着的大门,没有炊烟的倾斜的屋顶,从稻场向田野延伸的小路……周围没有出现任何熟悉的人影……

我似乎懂得,老人目光迷惘的空旷,老人沉默着一种等待。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不愿意呆在一幢空空的老房子里,不愿意被阴暗、潮湿、冷静的气氛围困。他走出来,一个人偎着草垛,偎进阳光,看牛反刍,看鸡歌唱。温润的风从脸上拂过去的时候,老人会回忆出七十八年经历的人生。

这幅图景里的老人像一个孤僻的画家有意创作的乡村肖像,语言被省略,老人的精神都刻写在皱纹也稀松着的脸上。还有就是从环境和背景中暗示出来的乡村过分的虚空和冷寂。这幅图画里只有一个人,一个七十八岁的偎着草垛的老人。

…………

草垛旁的老人已不在草垛旁了,他已经睡进了一口棺材。棺材就停在稍远一些的老屋堂房的东边,还没有完全盖严实,棺材前头已摆了一张方桌,桌上点着蜡烛,盛着一碗米饭,缭绕着香烟。老人已于头一天仙逝了。

…………

我和我妻子是来奔丧的,老人是我的岳父。在这种时候,村子里的人们向一个远道而来的女婿转述——

老人偎着草垛,日复一日地照晒着春末夏初的太阳,目光盯着田垅里的道路。有人询问过老人,“你等什么?”老人说是等城里的孩子们。我的泪潮水一般地涌出来,我妻子更是嚎啕不止。一起痛哭的还有我的小舅哥,只有我们两家住在城里!我想老人偎着草垛的时候就已经是一种弥留了,他指望城里的孩子能来,能给他一些慰藉。而我们辜负了老人,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临死的岁月没有偎在儿女的胸前,而是偎着一个灰暗的草垛!

人生何苦!我们所谓的积极工作似乎毫无意义可言!让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偎着草垛,等待岁月的终了!我们任何方式的忏悔和检讨都会苍白无力。

应该说,老人是一个坚强而幸福的老人,在他生存的村庄里拥有很高的声望,他养活了八个儿女,经历了本世纪多灾多难的大部分岁月——战争、饥荒、运动、疾病、衰老。而他天寿将了,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偎着村前的草垛,等待被他养大的孩子们一一归来。而我们呢?只有农忙的大哥大嫂与老人寂静相守,还不同住。老人坚持住着他的老房子,倔犟而刚强,不愿拖累其他人。

大哥告诉我们,昨天早上他去看望老人,还好好的,只去了趟棉花地,半小时光景,回来就发现老人躺在床上落了气!

——也就是说,没有人为老人临死送终,包括老伴、两个儿子六个女儿,以及媳妇、女婿、孙子、外孙四十多人。其哀何堪!

我妻子是老人的第七个孩子,因为文革期间缺衣少食,抱养给了我堂叔。直到妻子读书,工作,成家立业,走动交流才多起来。因为这一层关系,彼此多少有些生疏,但同时又格外珍重。虽然我们未能更多的侍奉老人的晚年,有时逢年过节才去探看一回两回,忙的时候只托人捎些食品聊表寸心。但老人对我们格外关爱,总是称呼我们为城里的丫头,城里的女婿,仿佛我们为他添了光彩,争了荣誉。可能也有当年的愧疚吧。老人在弥留的岁月,偎着村前的草垛遥望远处的道路,希望走回来的是他城里的丫头,是他当年抱恨遗弃的丫头。

有时妻与我谈心,还对当年被弃愤然不已。但随着岁月的增加,你就不能不宽容当年艰苦无奈的岁月。也或许因祸得福吧。妻是八个孩子里唯一读了书完成学业的孩子。当年她在附近读初中,那一个爸爸为她送米送菜,这个爸爸也会时不时用报纸包一根油条出现在教室的窗口。那是一根用金子做的油条啊!

我想,当这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偎在春天的草垛旁,我们若能奉还给他一根两根油条,尽管他已嚼不动了,但这才是一份应尽的孝心哪!

我妻子不会哭丧,有泪无词,嚎啕的还只有那一句话,“养这么多有什么用,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人生百年,岁月沧桑,一个人只是养育儿女,延续生命,经历劳碌、疾病和苦痛,还有晚年的孤寂和无依。这就是一生么?这就是生命的全部历程么?这时候,我心中积聚着沉痛的感伤!

…………

我又一个岳父仙逝了,一个在春末和夏初偎着村前的草垛遥望道路的老人走了。我去看过那个草垛,树阴里依旧偎着一头反刍的老黄牛,一只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在觅食。我站在夏日的阳光里,热汗淋漓,发烫的阳光晒得我头皮发痛。我感受到这个乡村的另一种空寂比无际的天空还要宽阔!一时间我似乎迷失了呼吸和热血,空茫一片的绿色田野掩映着我无以言对的忧愁。

我与一般人不同,我夫妻俩必须面对六位老人的晚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法慰藉漫长的暮年。草垛空着,或许,我岳父去了他想去的地方,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何处。

…………

因为子女多,老人的葬礼异常热烈隆重。那天出殡,人们抬着老人游走一个又一个村庄。这都是老人熟悉的村庄,还有集镇,历时五个小时才回到村前的墓地!

在这个仪式上,我用以报答老人的是脚上磨出的水泡,膝盖上跪起的泥浆,头顶被太阳晒落的皮肤!然而我在心里想,对于一个偎着草垛晒太阳的寂寞的老人来说,这些都似乎多余。

我们做子女的,再怎么都无法抬起他七十八年的艰辛,无法抬起他对众多子女无尽的关爱,以及他空寂地偎着草垛等待而未能等到的盼望。

我想,这些愧恨我无论如何也写不进文字……

 

二000年六月二十四日

 

11、一天门的粉丝鸡

 

 

学校对面新开了一家餐馆,名字叫“西郊土菜馆”。我散步的时候一下子就发现了。原因是学校附近没有什么象样的餐馆,我吃饭请客都要往城中城北跑,奔好远的路,请朋友也都不愿意过这边来。现在好了,马路斜对面有一家餐馆,且注明是“土菜馆”,这年头要么洋,要么土,都是迷人的招牌。我去吃了几次,不错,雅静,实惠。印象最深的是盛菜的盘子大,那就意味着菜的分量很足。还有就是端菜的大嫂说话声音大,这也是“西郊”的滋味。土菜中也真有几个很地道的菜。比如豆腐烧肉,豆腐据说是老远凉亭古镇的豆腐,那里水好,豆腐地道,城里的自来水做不出这样的豆腐来。

昨日同事请客,我们去的就是西郊土菜馆。去时黄昏,华灯初上,宿松南路的车声隆隆,出城回家的民工像早先梅雨季节二郎河的梅鱼一样,一阵一阵的。而远处淡淡的落日正好依山,呈现秋日里熟透了的橘子的颜色。我发觉这是个吃饭的好时间。

我老远就看见了西郊土菜馆的门面,心里在惦记着它的豆腐还有没有,有时候人多,凉亭古镇的豆腐就缺了料。但我忽然被餐馆门口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吸引住了。那不是西郊菜馆,而是“粉丝鸡”三个字。我知道了,不是餐馆换了店名,而是打出了另一道特色菜的招牌。

在宿松,一天门的“粉丝鸡”才是真正的品牌土菜,应该是无论有钱的有势的,以及钱少的只不声不响过平常日子的,都吃过一天门的粉丝鸡。鸡是宿松乡下老农养的土鸡,不圈养,这些鸡除了吃五谷杂粮,还刨土里的虫子吃,也撵空中飞的虫子吃,它们要跑就跑,要飞就飞,要沉默就沉默,要唱歌就唱歌,是村姑孩子一样自由自在的鸡。做这道菜的时候,弯弯斜斜的一天门街上一溜的小饭店都把炉子支在后院,烹饪的过程你是见不到的,保密。但这道菜味道特别,吃了下次还想着。沪蓉高速没有通车的时候,宿松路是105国道的一部分,那车水马龙,夜夜灯火,生意好的不得了。现在也是我们时常光顾的好去处。一天门只要再南行100米,过二郎河大桥,一天门就是桥南头,那里山势忽然陡峭起来,一天门的得名应该也是很浪漫的。我朋友收藏家高典的太太就开着一家“高家清炖鸡”,我为她做过对联,说是“灯火阑珊处,高典粉丝鸡。”

西郊土菜馆也是做粉丝鸡的,和红烧豆腐一样,大盆端上,整鸡,清汤,柔软的粉丝。但味道我还没有留意,与高典家的味道是不是一样神秘。许是我还来得少,来了又与人猛灌啤酒,鸡味不辩吧。

但今天我对着“粉丝鸡”的招牌忽然忍俊不禁地发笑,今天我笑的不是“鸡”,而是“粉丝”,鸡我们是早就笑过的,请客的时候我们就请朋友同事去一天门吃鸡,这“鸡”很暧昧的,当然说说而已,鸡是真鸡,一天门的粉丝鸡。早些时候,就是沪蓉高速没有通车的时候,从一天门往南前行两公里就有另一种“鸡”。那地方就是“界子墩”,是安徽和湖北的界址。当年何其繁华,那地方有个别称叫“小香港”。不过现在没什么了。只有宿松科委的柑橘园依然出产味道好极了的柑橘。

我发笑是因为怎么今天才发现“粉丝”也这么暧昧?粉丝也是一个时髦的词。且比鸡好,粉丝要高雅得多。这个外来的词语和我们宿松的土鸡烩到一个锅里了。后来我们的餐桌上真有粉丝鸡,我问朋友,这是谁的粉丝?朋友聪明,一脸酒色,狡谑着眼睛,“你的粉丝”。啊,我的粉丝与鸡搅缠在一起了,这土鸡,清汤,柔若无骨的粉丝,挑起来美玉般的颜色,芳香扑鼻。而窗外的霓虹依次闪烁。我说,“奇怪了,我怎么才发现这‘粉丝鸡’的意味呢?你说,这道菜是粉丝有了鸡的味道,还是鸡有了粉丝的味道?”我们几个咂摸了半天,都说不清楚,只好一杯一杯地互相灌啤酒。大家说,“好,好就是好。”我们对着一盆粉丝鸡强词夺理。

西郊就这么说不清楚粉丝鸡的气息。这个词,不知道其它地方说不说,字典上有没有。也就是说,用粉丝炖鸡的确是一道好菜,但要没有,那我就要申请专利了。至少我要将“一天门”的粉丝鸡注册。这是宿松的品牌。因为宿松城南,古雷水桥头,就这么叫着“一天门”的名字,就这么好吃了“一天门粉丝鸡”。我出西郊土菜馆的时候,问老板娘,你的粉丝鸡是一天门的粉丝鸡吗?端盘子的大嫂快言快语,“是啊,是啊。”至少这里招牌的是粉丝鸡。

不过粉丝在中国才是粉丝,外国人的嘴巴大,念饭丝。但粉丝是由大米做的,但这是深加工的大米,价值要比那个饭高得多。而我们这里的粉丝炖在鸡一个煨罐里,就更好吃了。这滋味啊!

 

2006年11月2日

 

 

12、布什没有胡子

 

布什没有胡子,但本·拉登有,然而他们是对头。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因为一个有胡子一个没有胡子才成为对头的。我知道这是两个有性格的男人。胡子不胡子与一个男人的本质没有关联。应该说,布什这个没有胡子的男人是世界上最牛逼的总统,对谁看不顺眼就揍谁,欧洲的一大帮亲戚兄弟一齐上,大打出手看你服不服。他看不惯有一把胡子的本·拉登就把他揍到瓦砾堆里去揍到荒芜人烟的山洞里去。而本·拉登也不是好惹的,老子没有武器没有正规军,做个口头计划随手借你老布几架民航飞机就毁了你的世贸大厦,一样吓死你。什么太空防御计划,什么核武器,统统见鬼去吧。嘿,你没有胡子明摆着牛逼,老子胡子里也不是没有牛逼的。

只是没有胡子的布什日子比有胡子的本·拉登好过。我们天天见着布什在电视机里指手画脚,演卡通一样,但没见着一脸胡子的拉登先生。看来长了胡子尤其是胡子多了,就只能是边缘人过一些另类的生活了。看看我们今天,大家都不认同胡子了。前一段时间听说一个大胡子推销员去一家大公司做推销,居然引起了极度的恐慌,大家以为是本·拉登瞄上了中国的商场亲自来搞恐怖袭击来了。后来又据说这个大胡子推销员被炒了鱿鱼,因为他的胡子影响了公司业务。后来又据说大胡子推销员没有被炒鱿鱼而是得到了重用,因为他独特的胡子酷似本·拉登有招徕生意的作用。商家借机炒作了一把。

中国的胡子都长在画家和导演的脸上了,要不就长在街头没人管的疯子和流浪汉的脸上,别人长不得。你看看张大千先生的胡子,风流潇洒啊。你再看看张纪中张大导演,风度翩翩不是?当然,别人的脸上也是可以长一点点的,但只能长一点点。比如电影里的农民工,他们忙,不会天天有时间刮哪一把鸟毛的。电影里的警察也有几个长一点点胡子的,那是性格。导演需要一张硬汉的脸谱。长一点胡子的警察阳刚,酷!有时候一部电影的结局就是一个长一点点胡子的警察和一个一脸大胡子的土匪打过来打过去。其他人是不能长胡子的,每天都女人似的在卫生间里磨蹭半天。有的领导在办公室里用电动剃须刀吱吱吱地磨下巴也很有风度,尤其是一边磨下巴一边听下属汇报工作,还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嗯的,特有派头。

我今天又拿胡子说话,就是我刚刚剃了一把胡子。上午的时候我还长着一脸胡子,但我这人脸圆圆的十分丰满不像本·拉登,张纪中张大导演的胡子却很有点像我,多,一脸,花白了,老杂毛一个。现在我剃掉了那把老杂毛,(近一段时间名人导演总惹事,长了导演的胡子似乎沾不了什么光。)现在,我有一个像布什总统一样的下巴了。嘿嘿,刚剃的,我还抹了一把“大宝”。然而深究起来我的胡子和我的下巴还真与布什先生与本·拉登先生有些联系。上一次剃胡子就是在911天,我的胡子正好长了三个月。

我这人胡子多,真是一生倒霉。初三就一脸的毛了,别的同学还是小毛孩,我似乎就男人了。不仅不敢招惹女生怕班主任骂我起了色心,一副成熟的样子总被指令做罗头,多做许多杂事受许多委屈。现在四十三岁的胡子就很花白了,胡子早熟的结果就是胡子的早衰!同时早衰的还有我的头顶。我上餐馆,席间总有小姐多给我一条毛巾,“老先生檫檫头顶上的汗,抹抹胡子上的汤哎。”我的领导四年来一直忌讳我秃顶,担心教务主任的秃顶会使整个学校的高考剃光头,同时又讨厌我张纪中一样的胡子,“看你脏的!”我这人已经没有一丁点好处了。然而今年暑假,领导终于清楚了,这个人要没有一点长处他怎么活呢?“你还是把胡子留着吧,文人嘛。”真是谢谢,我就留着了。

911的时候我参加“第二届鲍冲湖笔会”,就像张大导演一样一大脸花白胡子,许多文友都不招呼我。我就一急之下剃掉了。他们问,“这孤岛,哪有剃刀?”我说,“厨房里有,师傅正在剐猪蹄子。”他们又说,“哦,今天911。”不想我剃胡子剃出了对911的纪念。我刚刚剃掉的胡子正好三个月。三个月的长度是两寸,一半黑一半白,日光里很好看。我无事就像清朝遗老很风范地捋胡须。由秋天而冬天,一脖子胡须很暖和了,像一条天然的围脖。我的高一新生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我的胡子从无到有,不知不觉长到七八厘米长了。

哈,我现在又有了布什总统一样的下巴,算是又回到了主流社会之中了。应该再不会有人回头看我另类的。向布什总统学习应该是对的吧,布莱尔先生都年年紧跟,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跟呢?现在我们什么不是学美国的样子啊?好像找不到例外也。我的电脑打开都是英文,前几天手机上都是学生发来的感恩节的贺信,闹半天,中国什么时候是感恩节啊?我上个世纪留过几年大胡子,在我这里很出名,那是做头上没毛的弥补。今年暑假留胡子是报答领导的理解与宽容。911留胡子,三个月,留一点人类的良知吧。我们都自由地生活着,多好。

 

2006年12月12日

 

 

 

13、偏将驴唇对马嘴

 

有所谓“驴唇不对马嘴”,废话!驴唇当然不对马嘴。你的嘴也不对我的嘴。

驴是驴,马是马。这事毫不相干。一个螺丝一个帽,驴唇要能对得上马嘴,那就非驴非马了。《汉书·西域传》就有记载,“驴非驴,马非马。”那也不是杂种的骡子啊。马骡或者驴骡,也不会长一副马嘴而单单挂两片驴唇。看来驴唇不对马嘴,不只是今天的事了。

骡子有自己的出生证,姓名户籍样样清楚。虽然不少骡子患了不育症。它们可不像人们近亲结婚就生个痴呆。而恰恰相反,它们可是远亲结婚。我以为,骡子不生育,是思想有问题。听说法国人就懒得生孩子,许多亚裔却拼命地生。在法国,法兰西都快成少数民族了。中国的毛驴是不是崇洋媚外,学了大仲马,学了萨特,它们才只要爱情而懒得生儿育女呢?我不得而知。要是驴骡和马骡有自觉控制驴口数量,马口数量的高度自觉性,中国人都要拜骡子做老师了。但事实是,不管驴马怎么胡来,驴唇挂到马嘴上终是难看。骡子的形象还是和谐而完美的。

我不隐瞒我个人的观点,我这人既喜欢驴唇,也喜欢马嘴。徐悲鸿的奔马,黄胄的毛驴,多生动的艺术啊!爱屋及乌,我当然喜欢黄胄的驴唇,喜欢徐悲鸿的马嘴。

我们中国人终是有本事的人,凡事总有办法。阿Q打不过别人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是儿子打老子。真要驴唇对得上马嘴,也行。怎么对?硬对。驴与马天生又不是敌人,亲个嘴,不难。这不就对上了吗?凡事总有办法。想拿驴唇不对马嘴来取笑人?没有那么容易。虽说古人有训,男女授受不亲,毛驴与老马又不是人,管不了这许多封建的伦理道德。授受就可以随便亲得的,只要它们高兴就成。

我们都知道,动物又不是人,见了面可以拥抱,可以握手,可以眉目传情,可以暗送秋波。毛驴见了老马怎么打招呼呢?握手?怎么握?拥抱?怎么拥?反正它们脖子长,脸又大,伸着一张大嘴。嗅一嗅,看一眼,亲个嘴,耳鬓斯磨。驴唇对上马嘴,是它们正常的见面礼仪,未可厚非。人为什么要拿毛驴与老马说事寻开心?这是人的道德吗?真是岂有此理!

平心而论,现在科学多么发达啊。只有想不到的事情,没有做不出来的事情。人类的航天器早就把人带上了月球,前几日火星探测器又登陆了火星。中国人还在驴唇不对马嘴,真是一腔废话。没看见我们的航天英雄杨利伟勇敢地上了天,又潇洒地回了家吗?偏将驴唇对马嘴,小菜一碟。

我们再要说驴唇不对马嘴,我这个老师就不答应,那必定影响孩子们的想象力,将来他们就只能“驴是驴,马是马”了。连“驴非驴,马非马”的事情想都不敢想。还搞什么科学研究?那是多么糟糕的事情啊。中国的科技领先就没有办法了。那不是祸国殃民吗?

因此,我今天偏将驴唇对马嘴!你要反对,我可以以身殉道!

我们不妨改掉这个无知的词。“孩子们,驴唇是对得上马嘴的!”这是最起码的想象力,这是人类进步的最起码的阶梯,这是最起码的科学探索的蓝图和最基础的真理。

驴唇对得上马嘴,这就是我们的未来。现在基因工程学炉火纯青了,马嘴上长个驴唇,比种彩色辣椒还难吗?人们啊,我们不是日子过腻了吗?我们学一学驴马,驴唇对一对马嘴,你嘴对一对我嘴,也是浪漫的爱情。

别太保守,我愿意等你来试一试。浪漫的你嘴对我嘴,并不违反未来社会的道德,别怕。

 

 

                                      2003年1月13日

 

 

14、宿松吴忌

 

我是吴忌,但吴忌要上网去转悠就有些麻烦,因为网上有很多吴忌。有的是真名,有的是笔名。我高兴的是大家都喜欢吴忌,不然不会赖着叫吴忌吧。沾光的时候有,要有别的吴忌发表了文章,我也会受到祝贺。不能解释,越解释越不清楚,只好沾光了。倒霉呢,就是所有的吴忌有了喜事我都要请客,这是赖不掉的。花两钱没什么的,但彼吴忌要发牢骚骂了人,我就不得安宁了。网络上留言,彼吴忌说的话,有人找我论理,也得支吾半天。所以我在网上发作品就特别注明“宿松吴忌”。就像商标,“贵州茅台”、“衡水老白干”什么的,有所区别。

但宿松吴忌也不是唯一的了,老吴忌没有听说过,小吴忌不仅听说了,且见过。早年宿松电视台上有吴忌点歌,祝奶奶生日快乐。就有朋友问我,你奶奶高寿?哦,我奶奶在我九岁那年就过世了,要健在,一百几十岁了。彼吴忌的奶奶音容婉在不是我的奶奶了。后来宿松电视台又有人点歌祝吴忌周岁快乐,人家就笑我了,你娘祝你生日快乐,“还吃奶吗?”吵着叫我“抓周”。我不知道这两个小吴忌是不是同一个人。

尴尬的事情还在后头,有天我表妹说,哥,麻烦啊。我班上有个学生叫吴忌,我每次喊吴忌都忍不住要笑。呵呵,有个念小学的吴忌,偏偏跑到我表妹的教室里调皮。更尴尬的事还在后头,2005年暑假招生,我这个教务处的吴忌主任面前就站着个男孩叫吴忌。这次轮到我这个老吴忌发笑了。我面前的吴忌中考成绩很不好,没有被正式录取,是来做择校生的。择校生要教务主任开个条子,做额外录取的依据。我就写“兹录取吴忌同学为我校高一新生,请办理有关事宜。”落款是吴忌。站旁边的小吴忌和家长都不高兴了,“主任,你写错了!”写错的笔误经常有,但这一次没有笔误,吴忌录取吴忌。吴忌成绩还是不好,小吴忌的班主任经常找我开涮,“老吴啊,客气点,不然我就将吴忌罚站,敲吴忌的爆栗。”师生同名本不足怪,好名字大家都抢着用。关键是我的学生这个小吴忌成绩不好,在班上老是倒数。而我的另一个同事刘志强的号友念高三,老考年级第一。同事们总开涮,“刘志强好样的,一准上大学,吴忌不行。”我就憋气。我在今年的中考成绩册上又看到一个吴忌,成绩很好。后来没见着,估计是去了另一所市级示范中学。有个小吴忌成绩不错。也算是对老吴忌的安慰。

我叫宿松吴忌的意思是想跟其他的吴忌区别开来。但我身边就有这么多宿松吴忌。麻烦了。好在我是宿松老吴忌,多少混出了一点名气,在宿松跟我争风,这些小吴忌还要念几年书,苦苦奋斗几年的。来日的事来日再说吧。

吴忌肯定是个好名字,古代叫忌,或叫吴忌的名人很多。是一种性格,更是一种信仰。吴忌吴忌,无所顾忌。把王朔先生的格言改一下,用到吴忌身上更好。王朔先生说,“我是流氓我怕谁!”流氓到底难听,但要是吴忌说,“我是吴忌我怕谁?”就真的不怕了。吴忌谐音无忌,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不怕”。我的名字是不怕吗?不知道。名字是我父亲取的,叫了四十多年了。父亲为什么给我取这么个名字,肯定有他的想法。因为我出生前两年这个农民还在九城监狱劳改。这也是个特别的农民,读了二十五年旧私塾,肚子里的国学我从不怀疑。我沾光的是很小就多学了一个文言词。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读高中学古文,别人不懂忌为何义,我就知道是怕。怕,真的是我父亲生我时的心态了。我父亲从抗日“躲反”开始一直躲到后来的田地沟里,也没有躲过牢狱之灾。四十岁得子。怕是肯定的。

后来一些同学就干脆叫我吴怕或吴怕怕了。好像吴怕怕是一部什么喜剧电影里怕老婆的男一号的外号。我的性格确实懦弱,这源于我父亲的怕。比如不准调皮惹事、骂人打架,除了我的出身成分不好,就是怕我被人打死绝后。所以我现在四十多岁了。调皮、打架、骂人的体验一点都没有。所以,我这个吴忌没有阅历可以编小说啊。

还有怕得更厉害的。我的父亲对我有从业限制,四条禁令。一不准做官,他说做官的人没有娘;二不准做经济工作,他怕我贪污犯法没人给他养老;三不准做法官,他说害死人就一句话;四不准做医生,说害死人只需半粒药丸。这是我做孩子时他常说的。我读师范大学做中学教师就是这个把我命名为吴忌的老农一手干的好事。我有多次机会跳槽改行做官发财都被他破坏了。其实老父亲也有很重的虚荣心,经常指使我为他的朋友跑些人情,也经常唏嘘世事。我做老师偶尔偷懒他还训斥我。我偶尔故意气他,“误人子弟不犯法。”他还是怕,怕我声名不好。

我现在偶尔写点散文,都没有批评社会人事的力度,也就是怕的性格的明显表现,怕得罪人。所以老是拿自己开涮,我调侃我自己,我骂我自己行不。我跟啊Q一样,阿Q说,“我是虫豸。”我老吴就是阿Q,你还拿我怎样?

宿松吴忌,四个字了,目前还没有人同名。有网友说,吴忌你没什么志气。取个网名都那么小气巴巴的。我的一个朋友紧跟着就注册了一个“安徽某某”的网名,每次见我都一脸得意的笑。果然有大气的胜利的感觉。

宿松吴忌,就是我这个有些怕事的人。在社会上混,我胆小;在家里也怕着,怕老婆当然,我老父老母七老八十的,还时常训斥我这个胡子花白的儿子。切,宿松吴忌的日子!

 

                                                       2006年12月11日

 

 

15、以痛止痒

 

痛或者痒,都难受。我知道,因为我痛过,也痒过。有时忍受不住就去看医生,凡事到了医生那里,就是病了。花钱折腾你,止痛,止痒,一副很认真敬业的样子。医生可以让你吃一些镇痛药或者外涂一些止痒的药膏。万不得已就给你动手术,将痛的地方打开或者切除了,再缝上。这叫根治。当然也有不能根治的就因痛而投水跳楼,或者将整瓶的安定一口吞了,求一个彻底的解脱。真所谓以死止痛,用一种更厉害的方式伤害自己。不痛不痒当然幸福,无关痛痒才是超然,这令人深思。

我见过被蚊子叮得发疯的耕牛在黄昏里狂奔,见过痒得无法忍受的人以头撞壁,抱住人下狠劲咬他。痒虽小病,却是难忍。痛可能好一些,因为痒得清醒,我们自以为是总聪明地想办法。而痛极了我们自然就会昏死过去。

我痛的时候少,痒的时候多。比如蚊叮虫咬,或者热爱绿叶而摸到了毛毛虫,或者热爱鲜花而呼吸了让人过敏的花粉,或者秋风里乘凉过度而起了满身风疹。这些诗意而浪漫的事情也都以痒回馈,真是莫名。当然我最讨厌的东西还是冬天的跳蚤、夏天的蚊子。这些小东西我拿它们没有办法,既不能决然对抗也不能彻底消灭,很让人气恼。我后来读到一则古老的寓言,说狮子斗不过蚊子,因为小小蚊子太聪明了,它专叮雄伟的狮子的鼻子。而狮子凶狠的巴掌又打不着小蚊子,反将自己的鼻子抓破了,老脸也拍肿了。蚊叮虫咬,都要起大疙瘩,让人难受。连狮子也不能例外。

当然,对付的办法也有,不看医生就自己涂些花露水,风油精,清凉油。止痒也有些效果。但我们有时候不这样,更方便的办法是用手直接去挠去抓。挠与抓都能止痒。但有时太痒了就狠命地挠。挠重了,挠久了,则不痒而痛。因为我们也会像凶猛的狮子一样,让你痒痒的蚊子早智慧地飞走了,而挠的抓的则是你自己的皮肉。往往抓挠得皮开肉绽者也有之。

我发现以痛止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祖国传统中医典籍里就有记载,是针灸的方法之一种。而事实上以痛止痒同样令人深思。痛和痒都是病,人都不适,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我们为什么要以痛止痒,因为一只蚊子一块风疹而挠破自己的皮肉,以至流血和溃烂呢?痛是另一种更甚于痒的病,只是我们在痒的面前不能自觉,少一份坚持的耐力,而更深地伤害了自己。这有如饮鸩止渴,止渴之后是被这种如水如茶的液体迅速毒死。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以痛止痒,只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而由此及彼,大事如此者也有之的。遇到孩子调皮,我们先说是聪明啊,调皮调到不能控制的时候,教育失去效应的时候,大人就要打了。至于孩子哭不哭,伤身的同时伤不伤心,孩子叛逆不叛逆,就不管了。学校也是这样,有老师打骂和体罚学生的,现代的教育同样放弃了科学的教育手段,教师一不高兴就改行当警察或者打手了。更有甚者一纸通告开除了事。我知道大学和高中都会这样,义务教育的初中小学不知是否如此。这也是以痛止痒吧。

包括我们耳濡目染的热点新闻里处罚党的腐败分子以及处罚政府的贪官。我们先是怂恿他们叮咬企业、政府、人民,而后为了纯洁领导队伍又开刀手术,割除这些政体的社会的痒处痛处。

包括处死罪犯。我时常想,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何以就有犯罪?有的轻些,权当痒之病,有的重些,则是社会之痛。我们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呢?当然有时也简单,杀了!我们理直气壮地杀死一个杀人犯。就像我们挠痒痒一样,以痛止痒吧,以杀制杀大家也一样接受了这样的社会管理模式。只是如凡人之生活,年年有跳蚤和蚊子弄得大家不得安宁,人类社会犯罪也不曾间歇过,我们的警察和法官都挺忙碌的。

大到国家与民族,我时常联想,过去的波黑,现在的中东,在美国人看来,也很痒痒的吧。痒到美国的老少布什都头痛。怎么办,打吧。打,打。只是我不知道阿富汗和伊拉克何以咬了美国,使它痒痒。但那个本·拉登先生肯定如西尼罗河的蚊子一样叮了布什先生的鼻子的。是啊,911的时候,暴徒劫持的民航飞机也真如蚊子一样在美国的上空嗡嗡地乱飞。结果,美国的军队就痒痒着去了中东。去拍死那些叮人的蚊虫。自然结果是有一些美国的士兵死了,为痒痒的蚊子而捐躯。伊拉克的桥梁油井也炸了,古巴比伦的文明也被无端毁弃。布什先生止了痒,而还会写诗的老萨达姆则被绞死了,伊拉克自然乱的一塌胡涂。人类文明的历史都很有些痛了。包括波黑中东的人民也痛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社会,这人生,不可能无痛无痒。国际国内的事情往往如此。但这不是受启发于我的挠痒痒。相反,是我于痛痒之中感觉到的更沉痛的国际民生以及对人类文化历史的伤感。这不是经济学理论,更不是政治学教科书。我们在大小不同的领域里挠来挠去,以暴制暴,饮鸩止渴,结果自是有了更深刻的疼痛。

问题是我们何以才能不痒不痛呢?抓来挠去的手如何停下来而我们照样通体舒泰,天下太平啊。

 

                                                  2007年9月13日